第(1/3)页 顾延章暂留三司的消息,传遍京城时,天还没黑。 这一次,茶楼里没有立刻闹起来。 很多人听完之后,反而安静了片刻。 内阁次辅。 暂留三司。 顾府书房封存。 这三个词摆在一起,分量太重。 重到连平日最爱拍桌骂人的酒客,也不敢立刻把话说满。 过了许久,才有人低声道: “这算不算……顾府真要倒了?” 没人接话。 过了一会儿,另一个人道: “不一定。” “顾大人这种人,哪有这么容易倒。” 这话倒是真。 京城里的人都明白,顾延章不是沈兰,也不是顾忠,更不是韩墨。 沈兰被拿,顾府丢的是内宅。 顾忠供了,顾府丢的是前院。 韩墨供了,顾府丢的是书房。 可顾延章本人还没认。 他只要一天不认,案子就还有得扯。 可即便如此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 从前人们提到顾府,是压低声音。 现在仍然压低声音。 只是那压低的声音里,多了一点藏不住的兴奋。 高门被撬开一条缝。 里面的灰露出来了。 谁不想多看两眼? …… 监察司总衙。 陆寻回来的时候,脸色比出门时更白。 赵大夫一路跟着。 从刑部到总衙,他一句话没说。 越不说话,青竹越慌。 陆寻倒是看得开。 刚进院子,他便主动坐下。 甚至还自己把手腕递给赵大夫。 赵大夫冷冷看他。 “现在知道伸手了?” 陆寻点头。 “自觉。” 赵大夫搭上脉。 把了片刻。 脸色依旧难看,但没有立刻骂。 青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。 没有立刻骂,说明还没坏到最糟。 赵大夫收回手。 “今日不准再议案。” 陆寻张了张嘴。 赵大夫看他。 陆寻把话咽了回去。 “好。” 青竹立刻看向他。 “真的?” 陆寻叹气。 “你们怎么都不信我?” 青竹没说话。 只是看着他。 陆寻只好补了一句: “至少今晚不议。” 赵大夫冷笑。 “你还想明早议?” 陆寻很诚实。 “案子不会因为我睡觉就停。” 赵大夫面无表情。 “你会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这话很有道理。 他竟然没法反驳。 宋砚辞在旁边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笑。 苏云卿也轻轻低下头。 今日三司堂上那么重的气氛,回到总衙,竟被赵大夫几句话冲散了些。 这很好。 人不能一直绷着。 一直绷着,会断。 青竹扶着陆寻进屋歇下。 他刚靠到软榻上,外面便传来脚步声。 裴玄进来了。 看见赵大夫也在,他脚步顿了顿。 赵大夫冷眼看他。 “有急事?” 裴玄沉默了一下。 “算急。” 赵大夫道: “死人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顾延章跑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就明天说。” 裴玄:“……” 他第一次被大夫堵得说不出话。 陆寻靠在软榻上,眼底浮起一点笑。 裴玄看见了。 “你还笑?” 陆寻立刻收了笑。 赵大夫道: “人要休息。” 裴玄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袖中。 “那明早。” 陆寻却看向他。 “裴大人。” 赵大夫眼神一冷。 陆寻立刻改口: “不是议案。” “只是问一句。” 赵大夫没说话。 陆寻看着裴玄。 “顾延章是不是递了东西?” 裴玄一怔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陆寻笑了一下。 “他今日被暂留三司,顾府书房又封了。” “他若还想体面,就不能等我们继续问。” “他一定会先递东西。” 赵大夫脸色越来越冷。 陆寻赶紧道: “我问完了。” 裴玄看了赵大夫一眼。 又看陆寻。 最后道: “顾延章递了请罪折。” 屋里一下安静。 青竹皱眉。 “请罪?” 裴玄点头。 “他自称失察。” “说沈兰治家不严,韩墨妄用顾府名义,顾忠失职,许崇畏权误事。” “他愿自请停职,闭门待查。” 宋砚辞脸色沉下来。 “好快。” 苏云卿低声道: “这是想把案子变成顾府失察?” 裴玄点头。 “对。” “他说自己身居高位,却未能察家中与幕僚之恶,愧对朝廷。” “请三司严办沈兰、韩墨、顾忠等人。” 青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。 “他这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出去了?” 裴玄冷笑。 “还把自己说得挺痛心。” 陆寻闭了闭眼。 没有意外。 这就是顾延章。 被问到这个地步,还能立刻转身写请罪折。 姿态放低。 罪责切开。 用“失察”换“涉案”。 用“停职”换“定罪”。 这一步很聪明。 因为朝中很多人会愿意接这个台阶。 顾延章毕竟是内阁次辅。 若案子继续烧,牵动太多官员脸面。 可若顾延章主动请罪,三司先办沈兰、韩墨、顾忠、许崇,苏承业案先平,顾延章只背一个失察停职。 许多人都会觉得,可以了。 够了。 别再烧了。 赵大夫看着陆寻。 “听完了?” 陆寻点头。 “听完了。” “那就睡。” 陆寻这次没反驳。 他只是看向裴玄。 “请罪折明早给我看。” 赵大夫刚要开口。 陆寻先一步道: “明早。” 赵大夫冷哼一声。 算他识相。 裴玄也没再说,转身离开。 青竹替陆寻掖好薄被,低声问: “他是不是又要跑?” 陆寻轻轻摇头。 “不是跑。” “是换衣服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把脏衣服脱给别人。” 陆寻闭上眼。 “自己穿件素净的,站出来说一句——我也很痛心。” 青竹听得心里发堵。 “那怎么办?” 陆寻没有睁眼。 声音很轻。 “别让他换。” …… 这一夜,陆寻真的睡了。 至少青竹守在外间时,没有听见他说话。 赵大夫也难得满意。 只是天刚亮,陆寻便醒了。 不是被人叫醒的。 是自己醒的。 他坐起来时,青竹正端着温水进来。 看见他醒了,她立刻道: “赵大夫说了,先吃东西。” 陆寻看着她手里的水。 “我还没说话。” 青竹认真道: “先堵住。” 陆寻沉默片刻。 “你现在进步很快。” 青竹脸红了一下。 但没退让。 “先吃。” 陆寻只好喝了半碗粥,又吃了两个小蒸饼。 等赵大夫进来把脉,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。 “今日可以议案。” 陆寻眼睛一亮。 赵大夫补了一句: “坐着议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这个我熟。” 赵大夫懒得理他。 不多时,岳沉舟、裴玄、宋砚辞、苏云卿都来了。 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在桌上。 陆寻拿起来,慢慢看。 纸上字迹工整。 措辞极好。 每一句都在认错。 可每一句都没认到要害。 臣失察。 臣治家不严。 臣愧对圣恩。 臣请停职待查。 字字沉痛。 句句干净。 青竹站在旁边,也凑着看。 她看了几行,皱眉。 “他明明什么都说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” 陆寻笑了。 “说得好。” 岳沉舟也看了她一眼。 “确实。” 青竹被两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。 但她没说错。 顾延章这封请罪折就是这样。 看起来满纸请罪。 其实没一句承认自己压了苏承业密呈。 也没一句承认自己知道江州银路。 更没一句承认苏承业是因为挡了银路才死。 他把一切都归到“失察”。 失察是罪。 但不是死罪。 更不是翻身不得的大罪。 宋砚辞道: “若这封折子先入宫,朝中有人顺势说顾大人主动请罪,三司就会被压着尽快结案。” 裴玄冷声道: “结什么案?” “沈兰、许崇、顾忠、韩墨定罪。” “苏承业平反。” “顾延章停职。” 宋砚辞看向桌上的请罪折。 “这对很多人来说,已经够交代了。” 苏云卿脸色白了些。 够交代? 可对苏家来说,不够。 对她父亲来说,也不够。 苏承业不是因为顾延章“失察”死的。 是因为顾延章知情。 因为他不想让真相上达。 因为顾府吃了银路。 因为苏承业挡路。 岳沉舟看向陆寻。 第(1/3)页